当AI代理走进亚马逊：一场关于“谁在访问”的美国司法新裁决

新华财经北京8月12日电（孙晶 陈天昊）当用户打开浏览器，授权人工智能助手代为搜索商品、比价、填写订单时，究竟是谁在访问电商平台？是用户本人，还是代为执行任务的AI代理？是运行代理的科技公司，还是提供软件工具的浏览器开发者？这一看似技术性的追问，正在成为美国数字经济规则重构中的一个关键法律问题。

美国第九巡回上诉法院本月初撤销了亚马逊针对人工智能公司Perplexity所获的一项初步禁令。此前，亚马逊指控Perplexity旗下Comet浏览器的AI助手未经授权进入亚马逊网站的登录区域，并要求法院阻止其继续提供相关服务。上诉法院并未就双方实体争议作出最终裁判，却在临时救济阶段作出了一项具有标志性的判断：依据本案现有证据，亚马逊尚未能证明Perplexity公司本身实施了美国《计算机欺诈与滥用法》所称的“访问”行为。亚马逊同时援引了加州《综合计算机数据访问与欺诈法》，第九巡回法院认为，尽管该州法对“访问”的定义可能更宽，但就本案访问主体而言，结论与《计算机欺诈与滥用法》相同。

这场诉讼表面上关乎一个购物助手能否在亚马逊页面上运行，深层却涉及AI时代一个更广泛的命题：当软件从被动响应指令的工具，演变为能够理解目标、拆解任务、调用服务并执行操作的“代理”，既有法律对行为主体、访问权限和平台控制权的界定，是否仍然适用？

一场没有终局胜负的裁定

需要明确的是，第九巡回上诉法院此次处理的并非案件最终的是非曲直，而是一项初步禁令。

初步禁令是美国民事诉讼中的临时性救济：在实体审判尚未完成前，如果申请方能够证明自己有较大胜诉可能、将遭受难以弥补的损害等，法院可以先行命令对方停止某项行为。亚马逊一审获得禁令后，Perplexity提起上诉。第九巡回法院先暂停执行禁令，随后正式撤销禁令，并将案件发回一审法院继续审理。

因此，这不是“Perplexity已经胜诉”，更不是美国司法机关宣布“AI代理可以自由访问任何网站”。法院的结论精准：至少在当前诉讼材料呈现的技术架构下，亚马逊未能满足申请初步禁令所需的胜诉可能性门槛。

亚马逊援引的核心法律是《计算机欺诈与滥用法》。这部法律最初主要用于打击黑客入侵、非法进入受保护计算机系统等行为。在数字平台经济快速扩张后，围绕“未经授权访问”的解释边界，该法逐渐成为平台、数据抓取者、研究人员和互联网服务商之间博弈的重要工具。

平台入口与AI新入口之争

从商业层面看，这一案件折射出美国互联网正在出现的新一轮“入口之争”。

过去二十多年，搜索引擎、社交媒体、移动操作系统和应用商店先后成为流量与商业决策的关键入口。平台通过界面设计、搜索排序、广告投放、会员体系和支付链路，塑造用户的注意力与消费路径。

AI代理则可能成为下一代入口。

对用户而言，AI代理意味着不必逐一打开网页、比较参数或填写表格，而是可以直接提出目标：寻找符合预算和配送要求的商品，比较不同卖家的价格与评价，或者根据个人偏好完成预订和采购。用户与平台的关系，可能从“浏览页面—接受推荐—完成点击”转变为“提出目标—由代理执行—接收结果”。

这种变化触及大型平台的核心利益。

若AI代理代替用户完成筛选与决策，传统网页广告、赞助排序、关联推荐和品牌展示的效果都可能受到影响。平台也会提出另一套同样不可忽视的关切：账户安全、支付风险、虚假交易、敏感数据保护，以及自动化访问对系统稳定性的冲击。

因此，亚马逊与Perplexity之争并不只是“是否允许AI浏览器中的代理功能访问网页”的技术纠纷，更是平台试图维持交易规则控制权、AI公司试图确立新型用户代理模式之间的一次正面碰撞。

司法谨慎、规则空白，未来在哪里？

值得我们重视的是，第九巡回法院在裁定中多次强调，其意见不应被理解为为AI代理建立一套普遍适用的法律制度。

法院指出，本案仅适用其所面对的具体技术事实和诉讼记录；随着AI技术发展，相关法律理解也可能变化。“目前，本意见仅反映并适用于提交材料中所呈现的技术状态。”

这一表述体现出当下美国司法系统面对新兴技术时的谨慎。一方面，法院不愿将一部主要面向黑客入侵的旧法律无限扩张，进而使正常的软件开发、浏览器功能和用户自主选择面临不可预测的刑事风险。另一方面，法院也没有否定平台通过服务条款、合同安排和其他法律路径管理访问行为的能力。

换言之，裁定没有终结平台与AI代理之间的冲突，只是暂时给出了权宜：在现有技术记录下，亚马逊不太可能证明实施“访问”的主体是Perplexity，因而不能以《计算机欺诈与滥用法》和加州同类法律为依据获得针对Perplexity的初步禁令。法院并未进一步裁定：假如能够证明Perplexity实施了访问，该访问是否构成“未经授权访问”。

未来的变量仍然很多。

编辑：平原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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