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财观｜破解可持续发展投融资瓶颈： 从规模扩张向质量引领转型

编者按：本文原载于《全球南方金融》创刊号。该期刊是全球南方金融家论坛核心成果的重要载体，立足中国视角、聚焦全球南方，致力于以专业深度与国际视野记录时代变革，唱响“南方声音”，展现“南方担当”。

作者：刘锋，中央财经大学绿色金融国际研究院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

一、规模扩张背后的结构性矛盾：可持续发展投融资的现状审视

我国绿色金融发展已取得举世瞩目的成就。截至2025年四季度末，本外币绿色贷款余额达44.77万亿元，同比增长20.2%，全年增加7.72万亿元；2025年全年，我国共发行各类绿色债券10778.8亿元，年末托管量达24154.8亿元。从总量上看，我国已成为全球最大的绿色信贷市场和第二大绿色债券市场，为“双碳”目标实现提供了有力的金融支撑。

然而，量的快速扩张并不能掩盖质的结构性短板。

第一，间接融资主导与直接融资缺位并存。当前绿色融资中超过90%集中于绿色信贷，绿色债券、绿色基金、绿色保险等直接融资工具发展相对滞后，股权融资占比更是微乎其微。这种“一贷独大”的融资格局难以满足绿色和可持续发展技术创新的多元化资金需求，特别是处于种子期、成长期的绿色科技企业，往往因缺乏抵押物而难以获得银行信贷支持。

第二，绿色金融与转型金融发展失衡。绿色金融主要支持清洁能源、节能环保等“纯绿”项目，而对钢铁、水泥、化工等高碳行业低碳转型的金融支持明显不足。转型金融面临标准缺失、识别困难、风险较高等瓶颈，导致金融机构“不敢贷、不愿贷、不能贷”。

第三，区域发展差距显著。东部沿海地区绿色金融发展迅速，而中西部地区受制于资源禀赋、产业基础和金融生态，绿色投融资活跃度明显偏低。这种区域不平衡不仅制约了全国绿色转型的整体进度，也加剧了区域发展的不协调。

二、可持续发展投融资的四大痛点：基于定价理论的深度剖析

从金融资产定价理论视角审视，可持续发展投融资面临的困境本质上是环境外部性内部化机制缺失导致的定价失灵。具体表现为以下四个维度。

（一）标准体系碎片化：“识绿”难题制约资源配置效率

当前我国绿色金融标准制定涉及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中国人民银行、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等多个部门，各部门从自身职能出发界定绿色项目技术标准，导致标准交叉冲突、缺乏统一性。在转型金融领域，虽然湖州、上海、重庆等地已出台地方标准，但国家层面权威标准尚未出台，企业对地方标准信心不足，金融机构难以准确识别转型活动。

标准不统一的直接后果是“漂绿”或“染绿”风险上升。部分主体通过包装绿色概念获取低成本资金，而真正的绿色企业反而面临融资困境。同时，绿色项目认定标准多采用产业目录式简单划分，对项目本身的环境效益、技术路径缺乏精细化评估，导致金融资源配置效率低下。

（二）信息不对称突出：风险识别与定价面临数据瓶颈

信息不对称是绿色金融领域的核心痛点。一是环境信息披露不充分，目前仅要求上市公司、发债企业强制披露环境信息，大量中小企业及非上市主体仍处于“自愿披露”阶段，且披露内容“碎片化、选择性、低质量”问题突出。二是碳核算体系不完善，特别是“范围三”（价值链上下游间接排放）的计量缺乏规范，影响减排成效的可比性和可验证性。三是数据共享机制缺失，环保部门、金融机构、企业之间信息壁垒严重，金融机构难以获取及时、完整、权威的环境数据。

信息不对称导致金融机构面临“数据黑箱”，无法准确评估项目环境风险与收益，进而提高风险溢价或惜贷拒贷。据测算，绿色项目平均融资成本较传统项目高10至30个基点，信息不对称是重要推手。

（三）风险定价机制缺失：外部性内部化路径不畅

可持续发展项目具有典型的双重外部性特征：正外部性体现在环境效益和社会效益难以通过市场价格体现；负外部性表现为高碳项目的环境成本未充分内部化。这种外部性导致市场机制失灵，私人收益与社会收益偏离，资金配置偏离最优均衡。

当前，碳市场价格发现功能尚未充分发挥。交易活跃度不足、价格偏低，难以有效反映真实碳成本。同时，缺乏差异化信贷政策，对高碳行业“一刀切”压降，对转型活动激励不足，导致金融支持与企业转型需求错配。

（四）投融资期限错配：长期资金供给与短期考核约束冲突

绿色项目普遍具有投资周期长、回报见效慢、技术风险高的特点。新能源、节能环保、碳捕集利用与封存（CCUS）等项目前期需投入巨额资金，但收益实现往往需要5年至10年，甚至更长时间。然而，我国金融体系以银行为主导，负债端期限较短，资产端面临“短钱长投”的流动性压力；同时，金融机构绩效考核周期偏短，难以匹配绿色项目的长期性特征。

此外，风险分担机制不健全进一步加剧了期限错配。政府性担保覆盖不足、绿色保险产品缺位、风险投资退出渠道不畅，导致金融机构对长期绿色项目望而却步。

三、破解之道：构建“制度-市场-技术”三维协同机制

针对上述痛点，需从制度供给、市场机制、技术赋能三个维度协同发力，构建可持续发展的投融资生态体系。

（一）制度创新：统一标准与强制披露双轮驱动

一是加快构建统一权威的绿色金融标准体系。建议借鉴“赤道原则”全流程管理经验，推动绿色信贷、转型金融、ESG投资等领域标准整合，建立覆盖“项目识别-环境效益测算-信息披露-事后评估”的全链条标准框架。特别要加快出台转型金融国家标准，明确高碳行业转型路径、技术阈值和“日落日期”，为金融机构提供清晰的操作指引。

二是强化环境信息披露刚性约束。落实“不披露就解释”原则，逐步将环境信息披露范围扩展至全部发债企业和重点排放单位，建立强制性、标准化、数字化的披露制度。推动建立全国性环境信息披露平台，整合环保、能耗、碳排放等数据，打破信息孤岛。

三是完善激励约束机制。将碳减排支持工具适用范围扩大至转型金融领域，通过再贷款、财政贴息、风险补偿等方式降低绿色融资成本。建立金融机构绿色金融业绩评价体系，将环境效益纳入绩效考核，激发内生动力。

（二）市场机制：从风险规避向价值创造转型

一是发挥多层次资本市场枢纽功能。转变以银行贷款为主的间接融资模式，大力发展绿色债券、绿色REITs、绿色基金、绿色股权融资等直接融资工具。支持绿色科技企业登陆科创板、创业板，拓宽风险投资退出渠道。探索建立绿色项目“白名单”制度，通过政府增信、风险共担等方式提升项目融资可得性。

二是完善碳市场与绿色金融联动机制。稳步扩大碳市场覆盖范围，丰富交易品种，增强价格发现功能。推动碳资产质押融资、碳期货、碳期权等衍生品创新，将碳价信号纳入信贷审批和资产定价。建立碳账户体系，实现碳排放可计量、可交易、可变现。

三是创新绿色金融产品和服务。针对绿色项目不同阶段特征，开发差异化金融工具：前期以绿色基金、风险投资为主，中期以绿色信贷、绿色债券支持，后期探索绿色资产证券化。发展可持续发展挂钩贷款（Sustainability-LinkedLoans，简称SLL），将融资成本与ESG绩效挂钩，激励企业持续改善环境表现。

（三）技术赋能：数字化破解信息不对称困局

一是构建绿色金融大数据平台。运用区块链、物联网、卫星遥感等技术，建立覆盖重点行业、重点企业、重点项目的实时环境监测网络，实现碳排放数据自动采集、交叉验证、不可篡改。推动金融机构与环保部门数据共享，降低信息获取成本。

二是发展智能ESG评价与风险预警系统。运用人工智能、机器学习等技术，整合企业财务数据、环境数据、舆情数据，构建ESG评级模型和气候风险压力测试模型，提升风险识别和定价能力。开发绿色项目环境效益测算工具，实现减排量可量化、可核查。

三是推动绿色金融区块链应用。利用区块链技术实现绿色债券发行、交易、存续期管理全流程透明化，防范“漂绿”风险。建立绿色资产数字化登记系统，提高资产流转效率和可追溯性。

四、结语：迈向可持续金融的新范式

可持续金融（sustainablefinance）代表着金融逻辑的深刻变革：从股东权益最大化向利益相关者权益最大化转变，从短期财务回报向长期价值创造转变，从风险规避向机遇把握转变。这一转变要求金融机构重塑治理架构，在董事会层面设立可持续发展委员会，将ESG因素纳入战略决策和风险管理全流程。

展望未来，随着统一标准体系的建立，信息披露机制进一步完善，数字技术深度应用，可持续发展投融资的信息不对称问题将逐步缓解，风险定价机制将更趋完善，绿色金融有望实现从“政策驱动”向“市场驱动”、从“规模扩张”向“质量引领”的跨越。金融机构应抓住这一历史机遇，将ESG理念内化于业务全流程，在服务实体经济绿色转型中培育新的增长点，在全球可持续金融竞争中占据战略主动。

编辑：王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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