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票风暴下的美联储：独立性遭遇百年最大考验 全球资产定价之锚动摇

新华财经北京1月16日电（崔凯）一场围绕大楼翻修的调查，已演变为对美联储百年独立性根基的全面冲击，将全球最有权力的中央银行置于政治风暴的中心。

投资者开始重新定价“美国例外论”的风险溢价。无论调查最终是否提起指控，一个根本性问题已被置于全球金融体系面前——当货币政策不再隔离于政治诉求，全球资产的定价之锚将失去稳定性。这场由华盛顿宪法大道掀起的风暴，正成为检验货币秩序韧性的关键压力测试。

一场“史无前例”的司法行动

哥伦比亚特区美国检察官办公室已对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启动刑事调查。当地时间2026年1月9日，美国司法部向美联储发出大陪审团传票，标志着这场持续数月的政治争议正式进入刑事司法程序。1月11日，鲍威尔通过视频声明证实收到传票，并表示司法部正考虑就其2025年6月在国会作证时的证词提起刑事指控。

此次调查由时任哥伦比亚特区美国检察官、特朗普长期盟友珍妮·皮罗于2025年11月批准启动。调查措施包括对鲍威尔公开声明的司法分析、项目支出记录的财务审查，以及相关工程文件的调取。翻修项目涉及马里纳·S·埃克尔斯大楼及宪法大道另一栋历史建筑，于2022年动工，预计2027年完工。截至目前，项目已超支约7亿美元。美联储方面解释称，超支主要源于建筑材料与劳动力成本上涨，以及施工过程中发现的未预见石棉和土壤污染问题。

争议核心在于项目方案表述的前后不一致。2021年披露的翻修方案中曾提及高层私人电梯、新大理石装饰等配置；而鲍威尔在国会听证会上则否认存在贵宾餐厅与特殊电梯，并表示旧大理石仅在碎裂时予以更换。目前，调查进展尚不明确，是否已召集大陪审团暂未披露。

在11日的声明中，鲍威尔将此次司法行动定性为“史无前例”，并指出刑事指控威胁的真正动因在于“美联储没有迎合总统的偏好，而是基于对公共利益的最佳判断来设定利率”。

降息诉求与美联储百年独立性的碰撞

针对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的刑事调查，正被广泛视为特朗普政府与其货币政策长期分歧的最新升级。知情人士指出，这场由哥伦比亚特区美国检察官办公室主导的调查，虽以25亿美元总部翻修工程为切入点，但深层动因在于特朗普对美联储未能满足其激进降息诉求的不满。

自第二任期伊始，特朗普持续呼吁大幅降息，主张此举可提振经济增长、压低房价并削减联邦政府借贷成本。尽管美联储在2025年三次累计降息75个基点，将联邦基金利率区间下调至3.5%–3.75%，仍远未达到其预期。特朗普曾多次公开批评鲍威尔，并威胁解雇这位由其本人于2017年提名的美联储主席，甚至暗示将就翻修项目提起诉讼。

鲍威尔在1月11日的视频声明中明确表示，当前刑事调查实为“借口”，其真正原因在于“美联储根据公共利益评估设定利率，而非遵循总统偏好”。这一表态直指美国中央银行制度的核心原则：货币政策独立性。

依据1913年《联邦储备法》及后续立法，美联储被赋予“稳定物价、促进充分就业”的双重法定目标，其决策不受行政干预。总统仅可在“渎职或玩忽职守”等正当理由下罢免美联储官员。历史上，虽有林登·约翰逊等总统试图施压利率决策，但对现任美联储主席启动刑事调查尚属首次，引发市场与法律界对制度边界的广泛关注。

除鲍威尔外，特朗普政府亦试图罢免美联储理事莉莎·库克，理由为“抵押贷款欺诈”。然而，相关法律要求罢免必须基于“正当理由”，通常限于严重失职行为。该案已提交至美国最高法院，并定于2026年1月21日开庭辩论。

与此同时，特朗普在《纽约时报》和NBC的采访中称对司法部调查“毫不知情”，但随即重申对鲍威尔的批评，并透露已选定新任美联储主席人选，预计近期宣布。主要候选人包括其首席经济顾问凯文·哈塞特（主张激进降息）、前理事凯文·沃什、贝莱德高管里克·里德尔及现任理事克里斯托弗·沃勒。白宫已于1月中旬完成对里德尔的面试。

鲍威尔的主席任期将于2026年5月届满，但其作为美联储理事的任期可持续至2028年1月。他尚未公开是否寻求连任主席。不过，预测平台Polymarket数据显示，在其1月11日发表声明后，市场对其5月底前离任的概率从74%降至45%，年底前离任概率从85%降至62%。部分分析师据此推测，鲍威尔或选择留任理事职位，以维护美联储独立性，甚至在幕后发挥影响力。

为应对潜在法律风险，鲍威尔已聘请华盛顿知名诉讼律所Williams & Connolly担任外部法律顾问，并持续在国会山加强政治沟通。目前，司法部尚未披露调查是否已召集大陪审团，亦未说明是否掌握足以支持刑事指控的证据。

多方角力：从华盛顿到全球央行的立场表达

针对鲍威尔的刑事调查持续发酵，已从单一司法程序演变为波及美国政界、金融界及全球央行体系的系统性事件。各方对央行独立性可能遭受政治侵蚀的担忧迅速升温。

国际反应迅速且罕见一致。加拿大央行行长麦克勒姆率先表态“全力支持”鲍威尔；欧洲央行行长拉加德、英国、瑞士、澳大利亚、韩国、巴西等国央行负责人相继强调货币政策独立性对价格稳定与金融秩序的关键作用。国际清算银行（BIS）牵头起草一份联合声明，向全球央行开放签署，旨在协调捍卫制度独立性。声明原预计最早于1月13日发布，但截至发稿，尚未确认是否正式公布。

美联储内部对此反应不一。明尼阿波利斯联储主席尼尔·卡什卡利直言，调查实为“对货币政策施压的借口”；芝加哥、亚特兰大和纽约联储主席均重申央行独立性的不可妥协。但理事米兰表态称相关争议仅为“噪音”，并反对外国央行行长介入美国内政。

美国前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伯南克与耶伦罕见联合发声，谴责此次调查是“利用检察手段破坏央行独立性的史无前例企图”。这一立场获得华尔街广泛呼应。摩根大通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公开表示：“任何削弱美联储独立性的行为都不是好主意。”此言激怒特朗普，后者反指戴蒙“想要更高利率以赚更多钱”。纽约梅隆银行CEO罗宾·文斯亦警告，政治施压对债券市场赖以稳定的央行独立性“适得其反”。

政界分歧显著。共和党参议员、参议院银行业委员会成员汤姆·蒂利斯宣布，在调查彻底解决前将反对确认任何美联储提名人选，理由是“司法部公信力正受质疑”。鉴于该委员会目前两党席位比为13:11，其反对可能使提名程序陷入僵局。按现行参议院规则，争议性提名需60票方可提交全院表决，构成特朗普人事布局的重大障碍。

民主党方面则措辞更为严厉。参议院多数党领袖查克·舒默与参议员伊丽莎白·沃伦指责特朗普试图“腐败接管央行”。白宫方面则试图切割责任：总统特朗普多次否认知晓调查，新闻秘书卡罗琳·莱维特强调总统未下令启动调查，但保留批评美联储的权利。司法部长帕姆·邦迪的发言人拒绝置评，仅表示其“已指示联邦检察官优先调查任何滥用纳税人资金行为”。

分析人士指出，此次事件已超越个案范畴，触及美国宪政安排中行政权与独立监管机构的边界问题。鲍威尔虽未明确是否寻求连任主席，但市场对其留任理事职位（任期至2028年1月）的预期上升。预测平台Polymarket数据显示，其5月底前离任概率已从74%降至45%。

若库克被解雇 或对市场掀起轩然大波

美国最高法院定于1月21日就前总统特朗普政府试图罢免美联储理事库克一案举行听证。此案被广泛视为对美联储法定独立性的直接挑战，其裁决结果可能深远影响美国货币政策的未来走向及全球金融市场稳定。

根据1913年《联邦储备法》，总统仅可在“因故”（for cause）——通常指渎职或玩忽职守——的前提下解除美联储理事职务。然而，特朗普政府曾以库克在抵押贷款申请中误报主要住所、涉嫌欺诈为由，试图将其免职。尽管下级法院此前已发布临时禁令阻止该行动，但最高法院此次介入，将是首次就总统是否可基于此类行政认定单方面罢免理事作出权威司法界定。

雪城大学法学副教授珍妮·布林指出，尽管最高法院过往判例扩大了总统对部分独立机构的人事控制权，但始终将美联储视为“结构独特的准私营实体”而给予特殊保护。她强调，当前针对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的刑事调查，反映出行政分支“不受民主规范束缚”的倾向。

市场对此高度敏感。美国银行经济学家巴韦在最新报告中警告：“如果法院做出不利于库克的裁决，将显著增加鲍威尔因司法部调查而被罢免的可能性。我们一直认为，库克案对政策轨迹的影响比下一任美联储主席人选更重要。”他称此案将成为总统能否系统性重塑美联储结构的“试金石”。

《巴伦周刊》评论文章进一步指出，投资者对此风险“过于自满”，并警示：“一旦投资者确信总统获得广泛的‘因故’解雇权，本月可能就是下一个熊市、甚至市场崩盘的起点。”

更深层的担忧在于货币政策逻辑的根本转变。分析人士指出，最坏情景并非短期鸽派主导，而是当经济周期要求加息以遏制通胀时，一个政治化的新美联储拒绝行动，从而引发通胀失控与资产重定价危机。

布林补充表示，若最高法院未能明确维护美联储的法定独立性，市场本身或将成为最后的制衡机制——即通过剧烈动荡迫使政治力量退让。

市场机构普遍警惕长期风险。Allspring Global Investments 投资组合经理 Gary Tan 指出，独立性争议增加了货币政策不确定性，可能强化美元多元化趋势；Corpay 首席市场策略师 Karl Schamotta 警告，政治干预可能推高通胀预期、削弱美元避险地位，最终提高全美国借贷成本。部分投资者已开始重新评估美国资产配置比例，景顺资产管理等机构看好欧洲及亚洲非美资产。

未来走向：三线博弈与全球政策分化

围绕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及其理事库克的政治争议正迅速演变为一场涉及司法权界、货币政策走向与全球金融秩序的系统性考验。事件后续将沿司法进展、人事提名与货币政策三条主线展开，其影响已远超美国国界。

司法层面，美国最高法院定于1月21日就前总统唐纳德·特朗普试图罢免美联储理事库克一案举行口头辩论。该案核心在于厘清总统是否有权以“正当理由”单方面解除美联储理事职务，判决结果将直接界定行政权力对中央银行的干预边界。

人事方面，特朗普已表示将于2026年1月宣布下一任美联储主席人选。据披露，最终候选人包括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凯文·哈塞特、前美联储理事凯文·沃什及现任理事克里斯托弗·沃勒。然而，参议员汤姆·蒂利斯等人的公开反对可能延缓提名进程。值得注意的是，鲍威尔作为美联储理事的任期将持续至2028年1月。市场普遍认为，在当前调查背景下，其留任概率显著上升，甚至可能以“影子主席”身份继续影响政策制定。

货币政策领域，全球主要央行路径持续分化。Bloomberg Economics预测，美联储2026年或再降息50个基点，而欧洲央行倾向维持利率不变；加拿大与日本则可能加息，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或进一步降息。美联储内部亦现分歧：明尼阿波利斯联储主席卡什卡利主张1月会议按兵不动，理事米兰则呼吁全年降息150个基点。

国际社会对此高度关注。国际清算银行正联合多国央行筹备联合声明，强调“央行独立性是价格稳定与金融稳定的基石”。景顺资产管理策略师David Chao警告，美国资产吸引力正在下降，“堡垒美国”策略正显露出掠夺性特征。澳新银行首席经济学家指出，投资者对美联储独立性的疑虑已实质化，“技术官僚式央行”时代或告终结。

尽管部分市场参与者仍视美元回调为买入机会，但更多分析人士担忧，只要政治对抗持续，“抛售美国”压力难以消退。中期选举临近带来的民生压力，或促使政府采取更激进措施，进一步撕裂与华尔街的关系。

无论针对鲍威尔的调查结果如何，金融市场已开始重新评估一个根本性命题：若货币政策屈从于政治诉求，全球资产定价之锚将何以为继？这场风波不仅是美联储的制度危机，更是对全球货币金融体系的一次严峻压力测试。

编辑：马萌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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