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视乡村“燕”归潮——来自广西玉林市的基层观察

来源：2月27日《新华每日电讯》

作者：新华每日电讯记者段羡菊 何伟 黄庆刚

就在中西部一些地方为乡村“空心化”、返乡就业机会较少、村集体经济发展难等困扰时，记者在广西玉林市各个县市区走访发现，从“玉商玉工回归”到千村万屯“燕”归来的连续行动，形成了“燕”归热潮，一定程度缓解了乡村发展“难点”，助添乡村活力。

“燕”主要是返乡的本地人，也有外地人。从北流河到南流江的两畔，从大容山到六万大山的山脚，乡村的人多了，车稠了，夜晚的灯火更亮了……

“燕归”的动力何来？是昙花一现，还是方兴未艾？

  在广西博白县亚山镇和平村平辽坡屯，主播在直播推介非遗竹编产品。新华每日电讯记者何伟 摄

归乡与远航

刚回乡时，他的工厂生产一片片的节能建筑材料。如今，还多了一台台房车，远销澳大利亚，在越南设销售办事处——这是记者追踪采访目睹一只“燕”归来的变化。

2026年新年伊始，南方的暖阳刚刚漫过北流市的屋檐街角，北流帝森新材料有限公司的车间里，机器轰鸣早已连成一片协奏。董事长顾和看见记者，因为事业壮大，笑容更灿烂，信心更旺盛，言语更有底气。

今年45岁的他，是土生土长的北流人。在广州上大学时就创业的他，毕业后做外贸，不久改行在建筑装饰材料制造领域扎根生长。北京大兴国际机场、深圳北站、大连国际会议中心……这些地标建筑背后，都有他企业的身影。

就像一只领头雁，在玉林“玉商玉工回归”的召唤声中，他带领整条金属装饰材料产业链的8家创业伙伴，从广东迁到玉林，落脚于北流市北流镇潮塘村和民安镇高车村。2023年秋，北流高端金属制品分园正式动工。一年后，园区产值突破10亿元；到2025年，已接近15亿元，带动就业超过3000人。

他坦言，回乡创业很“幸福”。不但可以和父母团圆，还可以随时眺望工厂背后的一座山峰，那是中学春游时登临之地。他的创业团队当中，就有初中同学。

经历回乡后的打拼，企业已经升级为国家高新技术企业，产品更有竞争力。面对市场风浪，顾和发挥家乡区位优势开拓海外市场：一边在越南设立销售公司，开拓东盟市场；一边与澳大利亚红岸公司合作，在国内独家生产房车，全力冲刺年出口千台的目标。

宽阔明亮的车间里，工人正在一辆辆组装的房车里忙碌。外面的平地上，是一辆辆大玻璃“洋气”的旅游类车。记者在厂区恰巧遇到了3位从澳大利亚赶来的华裔合作伙伴。他们说，伴随着“自驾游”“房车露营旅游”等旅游模式愈发受欢迎，全球房车市场发展迅速。这里生产的房车很有竞争力，经过双方合作，他们已经在澳大利亚的中高端房车市场初步形成了头部地位。

厂区的墙壁上张贴着企业理念“企业是社会的公器”，阐明要与员工、客户共成长；“为人类社会的进步与可持续发展做贡献，让世界更美好”的企业使命，则传递出志在高远的远大抱负。

走进顾和那间简朴的办公室，窗外可见正在建设、拔地而起的园区三期厂房。如今的他，吃住常在厂里，生活像拧紧的发条。他说感觉正被自己打造的这艘“船”推着向前走，不能停、更不能退，因为船上载着的，是参与家乡建设的梦想，更是数千个家庭的生活与期待。

燕子衔泥，一点一滴筑起遮风挡雨的巢。

乡村车间飘荡歌声

一个普通工作日的上午10点多，记者来到北流市新圩镇宋村小微产业园的广西可可鱼玩具有限公司，只听车间传来了阵阵欢声笑语和歌声。原来，公司因设备临时停电检修，女工们正围在厂里的点唱机旁一展歌喉。

45岁的凌燕本想点唱粤语版《光辉岁月》，最终选了普通话版的《月亮代表我的心》，随即就和工友拿着话筒唱了起来。如今，她在公司已工作一年有余，每月工作20多天，平均计件收入5000元左右。

这家公司生产出口气模玩具，一个玩具重达几十斤，车缝岗不仅需要好手艺，还得有力气搬动翻转。“我喜欢这份工作。”凌燕笑着说，因为可以在家门口就业。

凌燕20多岁时就去深圳打工，婚后留在深圳一家外资企业的车间管理岗，一干就是十几年。她很想念留在家里的儿子，“可发微信时儿子总不耐烦，半天不回，对妈妈的关心有点抗拒。”凌燕说，为了多陪陪孩子，她选择放弃月薪8000多元的管理岗位回乡。

起初凌燕担心在家乡找不到合适工作，没想到很快就应聘成功厂里的工作。更让她开心的是，如今读职业学校的小儿子每周都回家，也愿意和她分享日常感受。“孩子的变化，让我觉得特别安心、幸福。”

和凌燕一起合唱的杨凤同样笑容满面。39岁的她之前一直在家带孩子，2025年8月才来这家离家不远的工厂上班。在家门口工作，让她既有稳定收入，又能照顾家庭，性格开朗的她每天都乐呵呵的。

工厂业务主管阮唯美说，中午工人们在厂房配套的食堂吃饭，累了就在车间休息，家里有事随时可以请假。这些年，北流各乡镇兴建小微产业园，让工友们实现了“家门口就业”的梦想。

目前，新圩镇这家玩具厂有50多名工人，计划再招40多人，达到100人规模。工厂主要生产出口欧美、东南亚的儿童充气玩具，通过亚马逊等平台销售，订单稳定。

负责玩具厂相关印花工序业务的是新圩镇宋村的李忠，以前他在广东打工，如今回家乡成为主营皮具油边、丝印业务的小老板。

“我的小作坊，接全国各地的订单根本接不完。”开朗的李忠对未来充满信心。

他期待家乡通往深圳的高铁早点通车，这样可以多去广东跑业务，带动更多村民实现家门口就业。

儿时茶香在唤归

清晨，桂东兴业县山心镇的连绵茶山笼罩在薄雾之中，茶农们劳作的身影在茶树间若隐若现。在这片绿意盎然的茶海中，不时可以看到54岁的宁昆和乡亲们在一起。

1991年，中专毕业的他背上行囊前往深圳，在制鞋行业一干就是30多年。2022年，他做出了一个让许多人惊讶的决定：转让深圳等地的制鞋企业，带着妻儿回到故乡，投资1.8亿元创办了兴业县茗韵茶业有限公司。

“我是闻着茶香长大的，制茶让我重燃20岁第一次出门闯荡时的那股劲儿。”宁昆说。

近年来，玉林市政府部门鼓励在外企业家回乡创业，触动了他的心坎。兴业县有文字可考的种茶历史可以追溯到860多年前。20世纪80年代，这里的红碎茶曾远销海外，但随着岁月流转，不少茶园渐渐荒芜。“我刚回来时，看到几十年老茶园成片荒废，心里真不是滋味。”宁昆感慨。

“如何把一片绿叶变成金叶子”是宁昆茶园筑梦路上不断思考的问题。智能化生产线、数据化品控、智能气象监测系统……这些现代工业元素与传统制茶工艺碰撞出新的火花。“品控是第一位，一定要把兴业山心茶的名号重新打响！”宁昆说。

如今，企业已发展成为集育苗、种植、加工、研发、营销于一体的玉林市重点农业龙头企业，采用“营运公司+茶叶公司+合作社+农户”的方式。

把本地知名的“沉香”和茶叶组合产品，可以闻香品茗；借助本地的竹编手艺，将包装变成竹篮……宁昆发挥丰富的创意，不断开拓新的产品。做鞋业出口积累的渠道资源，成了他推动山心茶走进北京等大市场的一大优势。

“成建制”回迁“空心屯”

一个自然村大量外出青壮年“成建制”回归，这是很多人过去不曾听闻的新鲜事。

注入北部湾的南流江，在博白县亚山镇一块地势稍高、遍栽竹子的地方拐了一个弯，弯里就是平辽坡屯。翠竹随风轻摆，沙沙作响。进入平辽坡屯，但见路旁和家门口遍地各种竹制品，农户人家手指翻飞间，青竹被剖成细条，编织成一件件在网络上畅销的工艺品。

这个只有20户人家、200多人的小屯子，村民都姓冯。皮肤黝黑的冯宗泽就出生在这里。他在屯里的作坊式车间中手脚并用，几分钟就完成了一个竹簸箕的加工工序。他搓了搓手上的老茧说：“我们世世代代传下这门竹编手艺，现在靠它闯出了一条致富路。”

多年来，这里大部分人家的生计，是拖家带口到自治区首府南宁的一个木材市场做生意，村里留下少量老人。由于房地产市场从高峰期下滑，加之各种新材料的代替，木材生意萎缩。正在大家发愁之际，当兵5年回来的冯宗泽给大家闯出了一条路。

2018年9月，退役返乡后做过建筑工程的他，看到村里老人在家编竹筛，敏锐地捕捉到了商机。博白是“芒竹编之都”，竹编技艺有着悠久传统，许多在农村长大的人小时候都用过这类产品晾晒东西。

他注册公司，以比平时高一倍的价格收购，尝试在网上销售。第一个月，销售额就突破了3万元。这次成功尝试，如一石在村里激起了千层浪。青壮年纷纷从南宁回到家乡，20户人家中已有18户注册了实体经济。

平辽坡屯竹编产业如雨后春笋般成长起来。他们请周边乡镇农户分散加工，再统一回收，通过网络平台销往全国。2024年，产值达8000多万元，仅物流费用就超过500万元。

对于产品，农户可以自销，也可由屯里统一回收电商直播带货销售。记者在很多户人家看到了即将发货的快递订单，上面的地址遍布山东、四川、湖南等各省，大部分是乡村。“我们的产品还卖到海外，很受欢迎。”冯宗泽补充道。

屯里还根据市场需求开发新产品，如在竹编上画画。让冯宗泽惊喜的是，“用人工智能画画，比手工画得快、画得好、成本低”。

“我们计划注册统一商标，成立村集体经济组织，持续增强竹编产业的生命力。”冯宗泽信心满满。

“非遗传承+产业创新+电商赋能+乡情感召”的乡村振兴路径，正让平辽坡屯越发热闹起来。

  在位于北流市新圩镇宋村小微产业园三楼的广西可可鱼玩具有限公司，工友正在唱歌等待电路抢修。王志伟 摄

“‘燕’归来”的观察思考

从实施“玉商玉工回归”一号工程战略，到拓展推行千村万屯“‘燕’归来”专项行动，玉林组织镇村干部开展“地毯式”摸排，到2025年底，建立包括6.32万名在外玉商、98.21万名玉工及3.88万亩闲置土地、128.89万平方米闲置厂房的动态数据库，为“‘燕’归来”架梁铺巢。

玉林形成了招引企业分类入园的格局，即龙头企业进入3个市直专业化园区、中端企业进入28个玉商回归产业园、配套产业进入433个小微产业园，已吸纳超10万人在家门口就业。

引进落地的主要是电子组装、纺织服装、香料医药健康、手工艺品加工、农产品加工销售等劳动密集型企业，显示了缓解“返乡就业难”“大龄就业难”“家庭空巢之难”“村集体经济增收难”“空心化之难”的初步效应。

玉林市官方数据显示，全市农村留守儿童数量由2023年的10712人下降至2025年的7693人，降幅28.2%。越来越多孩子在父母陪伴下健康成长，“手机陪读”“隔代教养”困境得到有效缓解。

北流市盘活废弃校舍、旧厂房，对接引进超200个项目，2025年北流市村级集体经济收入超50万元的村达11个。玉林城乡发展差距持续缩小，城乡收入比小于2，是广西唯一一个小于2的地市。

正在出现的“乡村企业热”，不禁使人联想到玉林20世纪改革开放初期出现的“乡镇企业热”，不少玉林人至今念念不忘。1987年，国务院批准玉林成为全国农村改革试验区，加快乡镇企业发展被列为试验区三大试验课题之一。1990年玉林镇荣获“中国乡镇之星”称号。

受访人士认为，虽然同是在玉林的乡村，同样带动了乡村的就业，增添了农村的活力，但是两者的主体有本质的区别，即乡镇企业大多是集体经济性质的乡镇办、村街办，即使个体办的也有不少挂着“集体经济”的帽子，存在产权不清晰、难以持续发展的缺陷。如今，“乡村企业热”的市场运营主体主要是民营经济。

玉林“乡村企业热”源于多方面优势。如毗邻大湾区的区位便利。玉林毗邻广东省，地缘相近、人缘相亲，不少村干部凭借乡贤资源联结以及“熟人熟地”优势，到广东协助项目招商。广东一些企业也有转移产能降低成本的内在需求。“燕”归来有助于形成部分产业“粤港澳做链主+玉林做配套”的生产格局，从而稳定供应链，因而既是生产要素的“回流”，也是“对流”。

同时，“燕”归来行动有着良好的人力支撑。玉林农村人口超500万，在外创业经商、务工人员160多万人，海外侨胞220多万，数量均为广西地市最多，有“侨乡”之称。近200万户籍人口的博白县号称“世界客家第一大县”。玉林人商品意识强、敢于闯荡、乡土观念浓厚，在广西有名。

此外，本地的百香果、沙田柚等不少农产品富有特色、规模，手工编织产品出口海内外。

为了盘活闲置用地，玉林组织力量对全市110个乡镇1327个行政村和11777个屯开展“地毯式”摸排，摸清闲置厂房、校舍等闲置土地，建立动态数据库。同时，创新推行“飞地共建、多村联建”发展模式。北流市通过引入社会资本、土地入股、合资共建等多种形式，截至2025年12月，北流市共摸排出镇村闲置低效用地8220亩，有效盘活处置4585亩。

应当看到，玉林当前部分小微产业园和镇村产业模式相对单一，产业链上下游配套不完善，与珠三角企业协同性有待提升，“集而不群”现象仍然存在。兴业县城隍镇镇长王欢说，镇上引进的企业主要是生产皮具、玩具等，技术门槛不高，大多为外国企业贴牌，待企业发展到年产值5000万到1亿元后，应培育打造自主品牌。

一些县市闲置资源底数摸排仍存在不足，对厂房、土地等存量资源动态变化掌握不充分，仅停留在面积、位置等基础信息层面，产权归属、产业适配性等关键要素研究仍然缺失。许多镇村企业以就地招工为主，外地获取岗位信息渠道受限，下一步可扩大招工范围，精准对接劳动者与企业需求。

透视玉林“‘燕’归来”热潮，是市场力量、地方政府引导牵引、乡情呼唤等多重因素重叠的结果，其热度还会持续多久，是否能够实现产业的转移升级，会对城乡带来什么样的变化，值得继续观察。

编辑：尹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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