措辞异议到投票逼宫 美联储鹰派阵营的升级路径

新华财经北京7月30日电（崔凯）北京时间7月30日凌晨2点，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宣布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维持在3.50%-3.75%不变。这是美联储自2025年9月以来连续第五次未调整利率。

与6月会议12票全票通过不同，本次决议遭遇三张反对票。克利夫兰联储主席贝丝·M·哈马克（Beth M. Hammack）、明尼阿波利斯联储主席尼尔·卡什卡利（Neel Kashkari）和达拉斯联储主席洛丽·K·洛根（Lorie K. Logan）均投票支持加息25个基点。据《华尔街日报》首席经济记者Nick Timiraos 指出，这是自2016年以来，美联储首次在同一次政策决议中出现三张方向一致的反对票。

这三位官员并非首次表达异议。在今年4月的FOMC会议上，三人曾反对一份暗示降息可能性高于加息的政策声明。从4月的声明异议到7月的投票反对，鹰派阵营的立场已从措辞层面升级为行动层面。

政策声明本身与6月版本几乎一致：经济活动以稳健速度扩张，生产率增长和资本投资保持强劲，就业增长与劳动力规模增加保持同步，失业率变化不大。声明将通胀偏高部分归因于“供应冲击推动了包括能源在内的部分行业价格上涨”，并提及中东冲突带来的不确定性。

沃什：不是暂停，是“故事的开始”

这是美联储主席凯文·沃什（Kevin Warsh）今年5月接替杰罗姆·鲍威尔（Jerome Powell）后主持的第二次议息会议。在会后新闻发布会上，沃什试图向市场传递一个明确信息：维持利率不变不等于政策停滞。

“不会把我们今天所做的事描述为一次暂停，”沃什表示，“美联储今天的决策是故事的开始，而不是结束。”

针对外界对美联储通胀目标可能事实上已上移的猜测，沃什予以直接否认：“外界存在一种误解，认为我们对于略微上调通胀目标具备更高容忍度。美联储不存在所谓的‘软通胀目标’，唯一的目标是2%的通胀率。”他表示，长达五年的高通胀已给市场留下固有印象，但“本届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不会接受任何隐含的、更高的通胀目标”。

在谈及加息条件时，沃什给出了一个判断框架：“任何央行官员若见到就业稳定、同时核心通胀上行，都会更倾向收紧货币政策。”但他未明确表态当前核心通胀究竟处于上行还是下行通道，仅表示“6月的核心CPI数据对决策影响不大”，“关键在于趋势走向”。

沃什将本次未加息的部分原因归于市场已自行完成紧缩。沃什的解释逻辑是：自上次会议以来的42天里，美国国债收益率曲线对应的名义利率和实际利率均已上升，金融市场实际上已经替美联储完成了部分紧缩工作。“这给了我们一些安慰，”他说。他进一步将这一现象归功于自己推动的前瞻指引改革——“市场并不是因为我们而调整定价，而是自行反映出更趋紧的金融环境”，“我认为这是一个有益的发展”。

这套论证在逻辑上成立，但在政策实践中埋下了一个危险的循环。长端收益率为何上升？部分原因恰恰是市场担忧美联储可能被迫加息。CME数据显示，决议公布前，市场对本次会议加息的定价概率一度接近40%，对9月加息的定价概率高达约70%。当沃什以“市场已经收紧”为由选择不行动时，他实际上是在告诉市场：你们的恐惧是合理的，但我不会回应它。

市场的即时反应印证了这一悖论。2年期美债收益率下跌6个基点至4.23%，反映短期加息预期降温；但30年期收益率反向飙升逾10个基点至5.228%，创2007年以来最高。短端与长端的剧烈分化传递出一个清晰信号：市场接受了“美联储短期不会加息”的判断，但同时认定长期通胀和财政问题并未因美联储的不行动而得到解决。

野村证券驻伦敦外汇策略师宫入裕介（Yusuke Miyairi）指出，沃什“实际上将近期美国国债收益率上升视作加息的替代因素”。但替代是否等价？美联储加息直接作用于短期融资成本，传导路径明确；长端收益率上升则更多反映通胀预期、期限溢价和财政供给压力，其紧缩效应集中在房地产和企业长期融资领域。美国抵押贷款银行家协会数据显示，30年期固定抵押贷款利率已升至6.76%的近一年高位。长端利率的“自发紧缩”正在伤害对利率最敏感的部门，却未必能抑制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建设这类由战略投资驱动的需求。

PGIM首席全球经济学家达利普·辛格（Daleep Singh）的警告因此格外尖锐：“等待时间越长，未来需要提高利率的幅度可能越大。”如果“幻影紧缩”未能真正遏制通胀扩散，美联储最终面临的将不是25个基点的选择题，而是一轮更剧烈的追赶。

鹰派升级轨迹：从反对措辞到反对决定

三张反对票的数字本身并非最大看点。真正值得关注的是这三位官员立场的升级轨迹。

克利夫兰联储主席哈马克、明尼阿波利斯联储主席卡什卡利和达拉斯联储主席洛根，在今年4月的FOMC会议上曾投票反对一份“暗示降息可能性高于加息”的政策声明。彼时，他们的异议对象是措辞——认为声明的宽松倾向与通胀现实不符。三个月后，他们的异议对象已从文本升级为行动：直接投票要求加息25个基点。

从反对“说什么”到反对“做什么”，这是质的跃迁。

毕马威首席经济学家Diane Swonk的判断是，这三张反对票“并非偶然，意味着部分美联储理事很可能已开始为未来支持进一步加息做准备”。Bianco Research总裁Jim Bianco则指出，在沃什刻意淡化前瞻指引的背景下，新闻发布会更多体现主席个人观点，“委员投票结果更能反映委员会内部真实立场”。

这意味着，9月会议的博弈格局将取决于一个关键变量：8月公布的7月通胀数据能否说服那三位鹰派中的任何一位回心转意。如果答案是否定的，9月可能出现四张甚至更多反对票——届时，沃什将面临一个他无法用“绝大多数支持”来化解的局面。

对于委员会内部的分歧，沃什坦言：“本想寻求一场内部争论，结果真的来了一场。”他表示，反对票“未能全面反映讨论的实质”，最终决定“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支持”。

前瞻指引退场：美联储正在放弃最廉价的政策武器

本次决议中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结构性变化，是沃什对前瞻指引的系统性拆解。“在危机状态下提供前瞻性指引是审慎之举，而在平稳时期则不然，”沃什在发布会上表示。他同时承认，“前瞻指引的撤回需要过渡期”。

这并非一次即兴表态。自5月就任以来，沃什已多次明确将终结前瞻指引作为制度改革的核心内容。他在6月首次发布会上即大幅删减政策声明内容，拿掉了暗示未来降息方向的措辞。他组建了五个专项工作组，对美联储的政策框架、沟通机制和流动性管理进行系统性重构。

前瞻指引的本质，是央行用语言替代行动来影响市场预期。在2008年后的零利率时代，它是美联储在利率工具耗尽后最重要的补充手段。沃什的逻辑是：过度依赖前瞻指引使市场变成了“看裁判而非看比赛”，扭曲了价格发现功能。“市场参与者正在学会关注‘比赛本身’，而不是‘裁判’，”他说。

但这一改革在当前环境下具有特殊的风险。当通胀连续五年高于目标、PCE同比涨幅升至3.4%时，前瞻指引恰恰是美联储在不实际加息的情况下锚定通胀预期的最重要工具。放弃它，意味着美联储必须用真金白银的利率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决心——而沃什目前尚未迈出这一步。

沃什试图用另一种方式弥补：他反复强调“不存在软通胀目标”“唯一的目标是2%”，试图以语言的可信度替代制度化的前瞻指引。但30年期美债收益率5.228%的水平，是市场对这套说辞投下的不信任票。五年前，同一期限的收益率在1.5%附近。市场用近20年最高的长端利率告诉美联储：我们听到了你的承诺，但我们更相信自己的定价。

9月加息概率仍超六成 通胀路径成关键变量

尽管决议公布后短期加息预期有所回落，市场并未排除年内加息的可能。CME“美联储观察”工具显示，美联储9月维持利率不变的概率为36.8%，累计加息25个基点的概率为63.2%。利率互换市场的数据则显示，9月加息概率从决议前的约70%降至约60%，市场已完全计价12月加息预期。在9月15日至16日的下一次FOMC会议前，美国还将公布两份通胀报告。

通胀数据呈现复杂图景。美联储青睐的个人消费支出（PCE）物价指数截至2026年5月的同比涨幅已升至3.4%。6月消费者价格指数（CPI）六年来首次环比下降，主要受中东战争期间汽油价格回落影响，但中东局势再度升级后，布伦特原油价格一度突破每桶100美元，周三仍维持在每桶90美元附近。关税推动的商品价格上涨与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建设带来的需求压力，构成持续的价格上行风险。

若月度核心PCE持续高于0.2%，且布伦特原油维持在每桶90美元上方，鹰派阵营将获得强有力的数据支撑。在此情景下，9月加息概率将大幅上升，且沃什面临的政治成本——特朗普在会后公开表示“沃什想要降息，但美联储有一个政治性的理事会”——将成为他必须权衡的变量。

若中东局势进一步升级导致油价突破每桶100美元并持续，或新一轮关税措施落地，通胀可能出现跳跃式上升。但这一情景反而可能使美联储更加犹豫——因为供给冲击型通胀对利率工具的响应有限，加息在抑制需求的同时也会加剧经济下行风险。

无论哪条路径，一个结构性变化已经不可逆转：在前瞻指引退场、三张反对票打破近十年默契、长端利率脱离美联储控制的新格局下，美联储的每一次“不行动”都将比过去承受更大的市场审视。

在政治层面，美国总统特朗普在会后表示，沃什本人想要降息，但“美联储有一个政治性的理事会”。过去一年大部分时间里，特朗普一直要求降低利率。若美联储今年秋季实施加息，其与白宫之间的紧张关系可能再度升级。

编辑：马萌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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